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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貝克在蒙特雷
    

斯坦貝克在蒙特雷

/魯剛

/ [] V.S. 奈保爾

 

    一個作家歸根結底要靠他的神話,而不是他的書出名,而神話都是別人制造的。

 

    約翰·斯坦貝克筆下的蒙特雷縣的罐頭廠街,令漂亮的加州海岸線在那一英里變得丑陋無比。這些罐頭廠過去是裝沙丁魚罐頭的,但1945年斯坦貝克發表小說《罐頭廠街》后不久,沙丁魚就從蒙特雷海灣消失了。今天除了一家罐頭廠外,其余的都已經關了門。唯有廠房還都健在,沒有被火災吞噬。這些由白色波浪狀的鐵皮建成的建筑,像倉庫一樣低矮而又樸素,向后一直延伸到一個低矮的懸崖邊上,懸崖盡頭是大海。這些建筑都由原木和成噸的水泥加固建成,現在只有通過爆炸才能將它們移走了。其中有些廠房被廢棄,只剩下被打碎的窗戶;有些則用作倉庫;另外一些則改建成了飯店、時裝店或禮品店。

 

    老罐頭廠街已經不復存在,包括那些魚蝦和飼料的腥臭味、捕撈到大量魚蝦時,一天可以工作長達十六個小時的切割工和搬運工、酒鬼、睡在空地排水管道里的流浪漢、妓女。這曾經是斯坦貝克描寫的,但經過了藝術加工。現在留下來的,是在這個地區生活過的人們的集體回憶:酒、性和謠言。那些來此地的游客都為尋找舊夢而來。沙丁魚消失之后,1958年罐頭廠街正式成為這條街的名字,在這之前這里叫海景大街。今天,斯坦貝克區(罐頭廠遺址這塊區域現在都叫斯坦貝克區)的斯坦貝克劇院隔壁的指環咖啡店里,新一代的店主和商人們正聚在一起,討論怎么讓游客們體驗上世紀70年代的氛圍。

 

    1970年是西班牙人建立蒙特雷200周年。指環咖啡店里有些人記得1947年是建縣一百周年,其實那只不過是美國人霸占蒙特雷一百周年的日子。蒙特雷的主街(現在是一片等待翻新的廢墟)都涂成了金黃色,很多街上都有人在跳舞。蒙特雷半島的歷史就是這么有意思。斯坦貝克憤怒地寫到了白人對印第安人的奴役和對土地的攫取;但是這兒還有一種混合而成的神秘感,來自于墨西哥人那快活而又安逸的過去以及西班牙傳教士的不懈努力。無數改信了基督教的印第安奴隸曾因自己信仰的罪過而心情愉快地接受著鞭笞。在蒙特雷的廢墟上,每一幢墨西哥統治時代留下來的土坯屋都得到了完好的保護,并且作了標記;甚至還有人發起一場運動,要把來這兒的第一個西班牙傳教士——“第一個加利福尼亞人”——封為圣徒。每年74日還要舉行由海軍協會和蒙特雷歷史與藝術協會組織的化裝游行,以慶祝美國人奪取此地,穿著舊式衣服的西班牙小姐和美國佬樂呵呵地在一起傾聽蒙特雷被吞并的宣告。

 

    指環咖啡店在蒙特雷已經有點年頭了,但是搬到罐頭廠街來卻只有一年時間。像這條街上的許多新景點一樣,指環咖啡店表現的是此地捕魚的歷史——窗戶上掛著漁網,網上鑲有木制的魚。店主是個從事廣告業的老頭;他在咖啡店里寫作并出版了《蒙特雷霧號》——一篇4頁長的以罐頭廠街、歡樂和青春為主題的諷刺文章。指環咖啡店提供“啤酒、撞柱游戲和食品”;他們的口號是“沒有人管”,并且擁有“天底下最美味的美食”。這里有很多畫,蒙特雷半島到處是藝術家。在里墻的上端,緊貼著罐頭廠經過加固的木頭天花板的,是一幅足可亂真的畫。柜臺上面,在其他海報中間,是一張登著“博士生日”的海報。

 

    這是指環咖啡店去年舉辦的活動,為了復原或者說紀念斯坦貝克小說《罐頭廠街》里寫的某些東西。“博士”是小說中一位知識淵博的海洋生物學家,他身邊總是圍著很多閑人。書中麥克那幫孩子為博士的生日舉行了慶祝晚會,可以想象晚會最后的亂勁。這個博士是罐頭廠街的真實人物,叫里基茨博士;小說《罐頭廠街》就是獻給他的。他曾向斯坦貝克借錢,買下了那間擠在兩幢罐頭廠建筑之間的沒有油漆過的低矮木實驗室,這間屋子也保留了下來,現在是脫衣舞俱樂部。1948年的一個晚上,一列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火車撞到了博士停在道口上的汽車,博士被撞死了。指環咖啡店的柜臺上,玻璃底下有一張很大的事故現場的照片,照片上是博士躺在草叢的擔架上的場面,還有他的福特汽車的殘骸、火車以及圍觀的人群。

 

    事實、小說、民間傳說、死亡、歡樂、敬意:這一切令人不安。但神話就是這樣制造出來的。博士是罐頭廠街個子最高的“人物”:如今這一點像歡樂的神話一樣無人懷疑。指環咖啡店里沒有人能解釋為什么博士是這樣一個人。他們說,他對每個人都很和善;他的酒量很大;他喜歡年輕姑娘。當然,這是小說,而且是斯坦貝克寫的。但是小說本身已經漸漸被人淡忘了。

 

    指環咖啡店里有大概三十個人。有禿頂的中年壯漢;戴著黑眼鏡的年輕男人;穿著套裝的中年女士;一個熱情似火、穿著格子套裝以及與之相配的護耳軟獵帽的年輕姑娘;一個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兩個孩子都在打哈欠;一個中國女士。那個胡子下垂、穿著皮背心和打著補丁的牛仔褲、戴著鋼框眼鏡的嚴肅年輕人是半島地區的藝術家中的一個;他和妻子費力地經營著一家名叫“品賈布斯”的(意為大頭針戳人)的時裝店。他以前經常騎自行車去罐頭廠街。但這里絕大多數人都是新來的。許多人讀了《罐頭廠街》的小說,說很喜歡;不過有些人也就讀過斯坦貝克的這一本書。

 

    協會主席是個四十六歲、講話溫和而又緩慢的雕刻家,他是現在罐頭廠街為數不多的認識斯坦貝克的人中間的一個。他在加利福尼亞呆了很久,早在上世紀30年代就已經認識斯坦貝克,那是一個失意而又貧窮的年代。那個時代,“如果你不知道他的背景,你不可能知道他是個作家”。斯坦貝克從來不談他的工作;從外表上看,他就像他交往和筆下描寫的那些人一樣。但雕刻家還記得斯坦貝克寫作《憤怒的葡萄》最后一頁時的情景。小說結尾,一個起潮的月黑之夜,對女主人公“木槿”來說,世界一片虛無,她剛生下的孩子也死了,家人散落四方,但她仍然把自己的乳房塞到一個快要餓死的老人的嘴里。

 

    “那個晚上我正好在他家。那是他在洛斯加托斯的家。大約凌晨三點鐘的樣子。我已經上床睡了,結果聽見他在喊,‘有了!有了!’我起床后,發現其他所有人也起了床,他在那大聲朗讀最后一個段落。這是我聽到的他惟一讀出來的段落。”

 

    為了那些與加利福尼亞有關的小說,雕刻家寧可忘記斯坦貝克后來的那些作品。“那才是他最擅長的背景,他對斯坦貝克充滿了喜愛之情,甚至可以用崇敬來形容。

 

    他站起身來,呼吁大家安靜,并要求大家為罐頭廠街游行或其他有可能從蒙特雷兩百周年委員會那里獲得贊助的“項目”出謀劃策,以便來年吸引游客。

 

    “現在我們惟一的項目也許是找一個舊儲水罐改造成小房子,并且寫上說明,介紹曾經住在那里的一家。”《罐頭廠街》中的馬洛伊夫婦就是在一間舊火車頭的鍋爐里安的家,他們從爐門爬進爬出,并把多余的管道出租給流浪漢。但是后來馬洛伊夫人嘮叨著要窗簾,拉著丈夫離開了這個地方。“這是我們目前的惟一項目,我們需要項目,我確實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剛剛看完《罐頭廠街》,”一位年輕女子說。說完這句引起人們注意的話之后,她建議“設計一條散步的路線。制作一幅地圖,標上不同地點,如博士的住所,再說明以前的地方現在是什么建筑……”

 

    “我想可以給建筑標上名稱。”

 

    “我們不想搞得太古色古香了。”

 

    戴著護耳軟獵帽的姑娘建議設計一條參觀幸存下來的罐頭廠的路線。

 

    “你意思是說參觀生產線流程,魚從哪里進去,從哪里出來的吧……”

 

    “我們需要的是一本像赫斯特城堡導游手冊那樣的說明書——”

 

    “這里不是赫斯特城堡,這里的攤子還要大一些。”

 

    “同時還要反映這里的歷史風貌。”

 

    發言的語速都很慢,語氣有點猶疑。人們緩緩地提出不同主意,爭論片刻又被否定。場面好像是斯坦貝克的電影節似的。主角是斯坦貝克。他雇了一個“豐富多彩的角色”在罐頭廠街上漫步。每個商店都陳列斯坦貝克的一本書。

 

    “如果有一場貿易集會就好了,”品賈布斯時裝店的姑娘說。

 

    “我們有很多空地,書里的很多情節都發生在空地上,而且——”

 

    “空地上發生很多事情,但我們卻沒有活動項目。我們需要一個包含所有活動的一攬子計劃。”

 

    “更像博士生日那樣的策劃。讓罐頭廠街成為真正的罐頭廠街,商業區成為真正的商業區。”

 

    “你說的是可以維持三到四個月的活動。”

 

    “……在街上跳舞。

 

    “三到四個月?”

 

    “……在空地上。每過兩個小時換一個樂隊。”

 

    “問題在于,我們討論的是陽光燦爛的加利福尼亞。但晚上很冷。”

 

    “他們可以獲得進入罐頭廠街的類似于通行證的玩意。花五塊錢就可以在不同地方喝飲料。一份通行證。罐頭廠街的金鑰匙。”

 

    “你不是要把上了年紀的人嚇跑吧。”

 

    兩個孩子的母親帶孩子一起站起身來,她已經有點迷糊了。她說她得走了,但還有一件事要說。她是兩個胖胖的、漂亮而又嚴肅的孩子的母親,因此得到了大家充滿敬意的關注。她說,他們要為做廣告募錢,而她有些建議。“就像在這兒舉辦一整天的狂歡節之類的活動。”說完這話,有的聽眾就沒了興趣。“餐館的顧客可以拍賣一頓飯。”但餐館里的人無動于衷。“其他人也可以拍賣——”

 

    她和她的兩個孩子走后,大家沉默了好一陣。

 

    “我們在討論拍賣這檔子事,我們討論的是五分一角的小錢。”

 

    這些賦予罐頭廠街這個名字以精神實質的人,他們不是闊佬,他們有點像受到自己推波助瀾的氣氛影響的人。他們稱自己為“小人物”。那些大人物都躲在幕后,大人物指的是罐頭廠廠房的擁有者、地產的投資人、那些將房租和利潤的一部分最終收入囊中的人。那些古老的、非旅游業的行業大概還會獲得發展。就像十多年來除了其他東西,還在一直提供涂防腐劑的貓標本的自然科學組織。“我們的貓標本都是裝在防水的塑料袋里的,任何數量都可馬上送達。”但過去六七年來,小人物們來來回回只和那些裝飾品與蠟染印花布打交道。昨天的“古董寶庫”在哪里?“椅背套加工廠和出售鮮艷茶壺飽暖罩的商店”能夠憑好心情支撐下去嗎?不是所有人都能最后在罐頭廠街混下來,起碼已經有一個雕刻家上吊自殺了。

 

    十五年內,等房屋租約開始到期,這塊回收的土地上將有高聳入云的旅館建立起來。但等到那個時候,由這些忙碌的小人物制造出來的罐頭廠街神話早已經過時了。

 

    神話在這里生長很快。位于清涼的西太平洋海岸的加州這塊地方充滿了陽光和水果,美國人厭倦美國后都愿意來這里。而方圓2530平方英里的蒙特雷半島更是特別。“看上去,”新“大人物”韋斯利·道奇說(他曾多次投資于罐頭廠的廠房和機械),“好像這里總是有人和大眾興趣對著干。”這里有垮掉的一代和嬉皮士。(“嬉皮士有錢,”品賈布斯時裝店的姑娘滿懷憧憬和希望地說)過去經常還有流浪漢帶著鋪蓋卷,從其他地方開著貨車來到這個半島。

 

    還不僅僅是流浪漢和垮掉的一代。許多年前,一個印度來的瑜珈師說,罐頭廠街盡頭開始,太平洋果園向東一直到蒙特雷西邊,這里的氛圍和他在喜馬拉雅山脈感受的氛圍一樣好。蒙特雷最重要的書店位于漁人碼頭林立的飯店和禮品店中,這兒的地勢神秘地有點傾斜。此地著名會議中心阿西洛瑪(Asilomar)周圍整齊的松木林和它的木門房,也蘊涵著某種神秘的興奮感。今年74日的這個周末,他們甚至還聚在一起舉行了一次哲學圓桌會議。

 

    砰!轟!隨著74日閃閃發光、五彩斑斕的氣氛開始變得強烈起來,我們在這里慶祝最近一次聚會。歡迎到場的每一個人!我想我們有一個快樂而又已經實現的計劃,請再次寫下你們的夢想、憧憬、印象,讓這些美好的愿望與規模龐大的周年慶祝晚會一起為我們所分享。

 

    圓桌會議的主題是輪回再生。但是圣地亞哥來的瘦弱女孩——她姐姐首先加入這個會議,卻說主題應該是“回歸,像人回到上帝那兒去一樣”。她涂著綠色的眼影,染過色的眉毛呈卷曲狀向上揚去。這個周末花費了四十五美元。

 

    太平洋果園也有紀念黑脈金斑蝶的著名節日,這是有關一個失蹤的公主和她悲傷的印第安臣民的傳奇故事。在這南面還有一片用來紀念《金銀島》的高爾夫球場和很多鄉村俱樂部。斯蒂文森年輕時到過蒙特雷,他的小說《金銀島》里描寫了蒙特雷半島的地形。每個地方都有恰到好處的名字。接下去就是海邊的卡梅爾市了。

 

    如果說兩英里之外的蒙特雷的生活方式是墨西哥式的話,卡梅爾就是英國式的。卡梅爾的什么東西都是小小的。房子是小的,交通標志是小的,商店是小的,商店的櫥窗里陳列的也是小玩意。小越來越小,變成了微小,變成了宏大,這是美國意義上的微小。在一條大街上,一排窗外長著天竺葵的鄉村小屋原來是昂貴的汽車旅館。彎曲的小屋頂,彎曲的小房門。有一家商店名叫“漢塞爾和格里托”(Hansel and Gretel,一個童話故事中的男女小主人公),另一間屋子則叫“木鞋子”(也是一個童話的名字)。

 

    斯坦貝克叫他們“卡梅爾的小精靈”。上世紀二十年代,這兒的人流行住小房子。卡梅爾沒有路燈,沒有郵件投遞,房子沒有門牌號碼,市議會對什么事都管得很死。所有精靈般的英國事物都和一種理想攪合在一起,這種理想與其說是文學藝術,還不如說是一種文學藝術式的生活、一種在特定“氛圍”里繁榮發展的文化,發出與商業化的美國格格不入的聲音。這里商業上也很成功。每年游客四百萬,人們不斷地來這里故地重游。此地商鋪超過150家。每一個鄉村商業中心的街區都重疊交叉在一起,有時還不止一層,每條游廊由熟鐵鍛造的旗桿上,都垂掛著帶有導購目錄的木牌。

 

    卡梅爾的經濟主要與藝術有關。這里的畫廊好像來自倫敦著名商業街邦德街,這里正面飾有玻璃窗的工作室好像電影布景一樣,闡釋著每一個有關藝術化生活之魅力的概念。在日升日落時,波浪打在陽光或月光下的巖石上;蒙特雷的柏樹以20世紀才有的種種風格,被微風吹彎了腰。“費爾多特美術館在展出荷籍畫家威廉·費爾多特的繪畫。”“公眾對她畫作不假思索的認可,使她下決心從事繪畫這個職業,并立志于接受變幻無常的大海所時時帶給她的挑戰。”“在高中時,加西亞為埃德·里基茨工作,后者是著名的海洋生物學家、斯坦貝克小說《罐頭廠街》中‘博士’的原型……盡管主要是印象派畫家,但加西亞的風格也經歷了從現實主義到抽象主義的轉變。”

 

    環顧四周,這種作品的數量以及那種絕對的自信,不過說到底還是數量讓游客感到不知所措。文化好像在地理范圍內,盡可能地諷刺著自己:富有的中產階級美國,在一切方面都向中上看齊,節日時間都用在藝術展覽、藝術家和自由理念的消費和欣賞漂亮優雅的風度上。

 

    在海邊,黑人正開始抵制什么。在幾英里之外的奧爾德要塞,穿著綠色工作服的士兵正在進行越戰前的訓練。除了這些,還有薩利納斯平坦到一望無際的萵苣菜地,以及讓人看了辛酸的勞作景象。但美國的終結,就是蒙特雷半島的開端。蒙特雷半島是人間仙境。

 

    斯坦貝克,這個代表社會良心的小說家、上世紀30年代的憤青、工會的鼓吹家和對蒙特雷半島制造神話的能力總是加以嘲弄的人,對他來說,被仙境接納是一個奇怪的命運。在那些商鋪老板中間作個調查,你會發現博士死后,斯坦貝克對博士實驗室的下場并不關心。查閱《蒙特雷半島先驅者報》的檔案,你會發現1957年,在有人談論把罐頭廠保留下來的時候,已經搬到紐約曼哈頓居住的斯坦貝克卻建議拆除整條街道。

 

    或者,他寫道,這些罐頭廠“應該保留下來以紀念這種美式技術。因為正是這種遠見卓識殺害了魚類、砍伐森林并因此而減少了降雨量。這種技術至今僵而未死。同樣的技術還被用來挖掘深井,導致底下水位下降,因此在我們有生之年,加州將成為我們預期看到的沙漠。”

 

    這是蒙特雷正在原諒并遺忘的一種憤怒。二戰的時候,每年的沙丁魚捕獲量確實突然翻番,幾乎達到二十五萬噸。但是為了傳奇性起見,蒙特雷的沙丁魚應該和太平洋果園的蝴蝶一樣神秘才好。最好如同卡梅爾來的那位女士說的,“沙丁魚只是輕甩尾巴,輕盈地游走了。”

 

    其實斯坦貝克本人是有一定責任的。他由憤怒和良心而引發的傷感,是他作為作家的力量的一部分。沒有憤怒或憤怒的理由,他寫的就是童話。他有著和這個半島一樣的缺陷。他屈服于小說《罐頭廠街》的成功;后來又寫了《甜蜜的星期四》。他破壞了自己的魅力,把罐頭廠街變成了仙境。

 

    堂·韋斯特萊克的母親1936年到1950年在一家罐頭廠干活。韋斯特萊克則從十二歲起開始在罐頭廠食堂兼職。1952年他從本地的一所高中畢業,現在已經三十出頭了。韋斯特萊克的母親和繼父祖上五代都是加利福尼亞人,去年他們離開蒙特雷去了俄勒岡。韋斯特萊克現在住在舊金山,為一家藥廠做公關。

 

    他又高又瘦,為人隨和,是那種健壯而有教養的加利福尼亞人的形象;他來自罐頭廠街的出身讓人驚訝。但就像他說的那樣,正是罐頭廠街激勵著許多在這條街上工作的“流動工”的后代們。

 

    “他們并不都是意大利人或波蘭人。很多人不知道。流動工這個詞是世界上最惡毒的侮辱。幾乎相當于說畜生。但現在你說話得小心了,很多這些工人的孩子都在加州做了官。如果你在大公司用這個詞,就會惹來異樣的目光。”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做到了自立。“有些我認識的男孩子過得和他們的父母一樣,有些人進了監獄。就我所知,他們可能會把整條街都燒掉。對游客來說這沒有什么。但是他們和斯坦貝克把不存在的事情給浪漫化了。住在下水管道和廢舊鍋爐里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那些人都是被遺棄的人。他們沒有其他地方可住。”

 

    韋斯特萊克說這話的語氣憂慮多于憤怒。他講話的方式,給人感覺好像是難以忘卻傷害的人。

 

    “這里一直臭氣熏天。發臭的不僅僅是魚。他們把魚頭魚尾切下來做肥料。每一個罐頭廠都有肥料車間。魚早上運過來。那時還沒有探測魚群的聲學儀器,你可以在晚上憑借沙丁魚發出的磷光發現它們。每個罐頭廠都有一種特制的哨子,魚運來的時候,吹一聲哨子招呼切割工人干活,然后是包裝工人。你聽到哨子響,就要起床開車去罐頭廠街。我們住在海邊的工作區,這里住的都是下等人。”

 

    “女工們站在長長的水槽邊,站在看上去好像拖拉機履帶的設備面前,往每一片履帶里扔一條沙丁魚。早上三點上班,連續干十二、十四到十六個小時,一直等到包裝完工為止。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時候,女工的報酬是以罐頭的數量來計算的。有時她們工作一星期報酬不過25美元。二戰的時候,有了工會之后,她們就按工時領取報酬了。”

 

    “你現在很少聽到吃魚會中毒。沙丁魚身上有種毒素,有的人吃了會過敏。過敏時手會發紅,變得粗糙而坑坑洼洼,甚至出現像魚鱗一樣的疤痕。血液中毒會讓人從手掌一直紅到胳膊。有的人因為壞疽而失去了手指。當時治療這種中毒癥的惟一方法,是把手浸泡在瀉鹽里。得了這種病的人都很害怕,因為如果手壞了就別想在這個季節的其余時間找到工作了。而季節一結束,所有人都將失去工作。對于蒙特雷來說,罐頭廠被迫關門,那些被剝削的人不得不離開,這其實是件好事。盡管大多數離開蒙特雷的流民還是在河谷地區從事果品的包裝工作。”

 

    韋斯特萊克記憶里惟一有好感的地方是“熊旗”,就是斯坦貝克描寫過的一家妓院。戰時高峰的時候,這里有六家妓院,“熊旗”是其中的一家。

 

    “我五歲的時候,那里是我最喜歡逛的地方。有的晚上,繼父和我會開車去接我母親,我們要一直等到包裝活干完才能接到母親。那個時候,那些姑娘就會把我從車里抱進去。我記不得她們長什么模樣了。我只記得,她們的波都很大。我在那里,總是覺得既溫暖又舒服。”

 

    “傷感?”韋斯利·道奇說。他是罐頭廠衰敗之后,罐頭廠街上崛起的百萬富翁之一。“妓院會讓你傷感?我沒有參與過他們講的事。我沒去過妓院。”

 

    道奇戴著眼鏡,身材肥胖,氣色卻不錯。他六十四歲了,說自己已經老到不知開心為何物,但他仍然笑得很開心。他的辦公室由罐頭廠改建而成,過去是女廁所。“那邊二十個坑位,這邊二十個坑位。”買下這間罐頭廠是他最得意的決定之一。“弗勞斯要價兩萬四千美元。我對他說,‘弗勞斯先生,我不想給你報價。我們的差距太遠了。弗勞斯先生,我只能給你七千美元。’整整兩年里我每天都去看他,從來不提價錢的事。我陪他一起在罐頭廠里溜達,檢查機器。他開動機器,只是為了讓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有一天,他踩上一臺水泵,水泵倒了下來,他說,‘道奇,這間罐頭廠歸你了。’我付了他一筆定金,等賣掉機器后,再付清了所有款項。”

 

    如果那些閑置的罐頭廠同時出售,道奇和他的合伙人大概沒有可能買下罐頭廠街70%的廠房。但是罐頭廠主們遲遲不愿出手,他們希望有朝一日沙丁魚還會回來。一度有些人改做鳳尾魚罐頭,還標上“沙丁魚屬”的字樣。“九年了,罐頭廠一間接著一間倒閉。”

 

    韋斯利·道奇初來罐頭廠街的時候,做的是倒賣二手機器的生意。他來自弗雷斯諾市,有八分之一徹羅基人的血統,自學成才,從年輕時代起就每天從早干到晚。他先后掙到又失去過兩份產業,分別為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水果生意和四十年代從事的私人航運業。他對二手機器的知識來自于他對機器的喜好和“對主要是猶太人的其他民族的觀察”。“我是從事二手機器生意的不多的非猶太人中的一個。”成功的秘密在于貨要進好。“每一個美國人都是推銷員。我很早就學習如何做一個買家。如果你買對了東西,賣掉它就不成問題。”他把罐頭廠的機器賣到了全世界各地。“用我機器的有那些蘋果罐頭制造企業、魚粉加工廠以及使用雞下水的油脂加工廠等等,我不一定把這些機器賣回到魚產品加工廠。”有時,他們靠賣機器賺到的錢要比支付罐頭廠的費用還要多。

 

    道奇對海洋業也有興趣。“我這輩子一直想經營海洋業。內布拉斯加州沒有海。那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呢?俄克拉荷馬州也沒有海。世界上有大西洋,有太平洋。兩者之間再沒有其他大洋。在我做生意的這輩子里,誰從事過海洋業才可以說是真正達到了完美的境界。”

 

    罐頭廠街還有最后一間拆除了設備的罐頭廠。我們坐他的卡迪拉克去前往參觀。

 

    “車里有空調,”他看到我笨手笨腳地擺弄車窗,告訴我說。

 

    等我趕到那里,罐頭廠的廠房里已經快一片漆黑了;從里面看,波浪狀的鐵皮屋頂顯得很高。水泥地板上幾乎一半地方都擺放著小機器,機器的包裝箱上都涂著灰色的新油漆。另一頭,聚乙烯包裝布下凌亂地放著那些復雜的大型機器。道奇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拉起包裝布,一邊輕輕觸摸那些機器,一邊為我解說。這里,二十年閑置不用的“拖拉機履帶”看上去仍然很新,女工們曾經十幾個小時不停地往里一條條丟過沙丁魚。干這活的永遠都是女工,而如今這些女工已經星散。這里有處理沙丁魚內臟的閥門;這里的金屬手總是保持著完美的平衡狀態,只有裝滿沙丁魚的罐頭才能讓這些金屬手按到傳送帶上,再由傳送帶把罐頭送往給罐頭加蓋的機器。

 

    “這里的機器價值八千美元,”道奇說。“我靠這些機器吃飯。如果你靠機器吃飯,掌握起來就不會太難。”

 

    到了喝點什么的時候了。道奇喝了許多年威士忌,從十八歲到二十歲他每天都要喝點威士忌,現在他只喝橘子汁和七喜。我們去了一家名叫“奧特里格”(意為舷外支柱)的酒吧。這是一家位于海邊的由罐頭廠改裝而成的酒吧,粉紅色的九重葛從邊上禮品店的圍墻上垂下來。進口處三根高高的金屬桿上噴射著煤氣火焰。一盞聚光燈照亮了海水中的巖石。我們走進一間鋪有地毯的綠色洞穴,這里有瀑布,氛圍是波利尼西亞式的,走出去是一片空曠的地方:鋪著地毯的老式的罐頭廠碼頭,重新搭了木頭架子,四周鑲有玻璃。我們已經身在水上,處于海灣的中間,海邊和蒙特雷的燈光彎彎曲曲地照向右方。罐頭廠街衰敗后,巖石和海水的美顯得很刺眼。這是未來的情形。

 

    “這里的房產每平方英尺的價格要比斯坦貝克在的時候貴多了,”道奇說。他指向海水中升起的像籃子一樣的金屬架子。“這個老送料斗是他們過去卸魚用的。沙丁魚由這里通過管道抽入罐頭廠。”

 

    在罐頭廠變成高樓林立的度假勝地之前,道奇便離開了。他和他的合伙人把手里的罐頭廠以兩百萬美元的現金價格賣給了舊金山的一個百萬富翁。“他七十五歲了,但他對生活的理解和我不一樣。”道奇覺得他做生意的年頭已經夠了;即便在罐頭廠街的時候,他還是經常會回過頭來做水果生意,三十年前他正是栽在這上面,但他總是嘮叨說在水果生意上“賺了很多很多”。道奇沒有孩子,他現在主要的興趣放在教育親戚和朋友的孩子上。他想資助一家醫院或某種研究項目,他想讓自己的錢發揮作用。“成立基金會只不過是支付高級管理層的薪水,并不能真正發揮錢的價值。”

 

    后來開車順著罐頭廠街回蒙特雷中心城區的時候,道奇在一塊扎著籬笆的空地皮時放慢了速度。“這是弗蘭克·雷特的地皮。他是罐頭廠街真正的人物,現在八十多歲了,身價有幾百萬。他的罐頭廠兩年前燒毀了。他每天早上都要來這里,坐在他的車里——不是卡迪拉克,我忘記他開什么車了,反正是僅次于卡迪拉克的車——念幾個小時的《華爾街時報》。”

 

    罐頭廠街衰敗后又重新崛起。1948年里基茨博士就是在這里去世的,指環咖啡店柜臺玻璃底下的照片記錄了他去世時的情景。道奇談起了斯坦貝克。道奇從來沒有遇見過斯坦貝克,他只是給斯坦貝克打過一次越洋電話,請他允許用他的名字給斯坦貝克劇院命名。

 

    “他深深地傷害了加利福尼亞。我喜歡《托蒂亞平地》和《罐頭廠街》這兩部小說。我認識那些我不認識的同胞,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但他寫了《憤怒的葡萄》。我沒有資格說這本書比那本好,但這本小說傷害了我。它寫得不真實。你知道‘流動工’是些什么人嗎?他們‘成群結隊’地來到這里。幾千幾千地,一天就來好幾千。我每包裝一小時的水果收入五到六美元。他們來只為了掙十五或二十美分,一天掙五毛錢,無論干多少活。我于是就失了業。1932年我們碰到了大麻煩,他們的到來讓情況變得更復雜了。但斯坦貝克寫了《憤怒的葡萄》。人們就是通過這本書認識我們加利福尼亞人的,這本書銷路很好,你無法估量由此造成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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